看一家公司够不够牛,有时候看他们的厕所就够了。
当我第一次推开厚重而有质感的实木门进去,人造大理石的台面,洁白柔和的TOTO洗手池,再往里右手边并排而立的三个小便池,墙上是纯英文的关于公司在全球各分支机构的业务动态,并未写有“来也匆匆,去也冲冲”字样;左手边则是两个隔断,上至天花板,下到地面,纯封闭式的,两扇门是桃木纹,一扇现在紧闭,一扇半掩。
惭愧,我没有多少做奢侈品广告的经验,所以一碰到这样的事情就严重感觉自己词汇的匮乏(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写出“踩惯了红地毯,会梦见石板路”这样的句子来啊),进了这个厕所,我的感觉简而言之,就是气派。
可是,再气派的厕所也避免不了我便秘的事实。
第一天进这家公司(如果想更global一点,这里可以改为“这间公司”,下同)。在这之前,我已经被它如雷贯耳的显赫威望震慑得战战兢兢,这家公司,服务的客户如果全倒闭,中国的经济将倒退十年;这家公司,副总监以上的,全在创意名人堂里有2000字以上的记载;这家公司,即便是前台,都足以排在“意”杂志年度创意积分榜的全球500强;借着我驼背的生理缺陷,从面试的那一天起,跟这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我都半埋着我的头(其实,光这一点就注定我不适合这家公司,以这家公司的文化,是绝不能有人低头做人的),我一心工作,目不斜视,心不歪想,连去饮水机那接水都觉得有浪费时间的罪恶感,所以这一天里,我憋着不喝水。依此类推,这一天里我憋着没有拉尿,憋着不去拉屎——直到过了下班时间,周围不加班的同事陆续下班走了,我才以无限敬仰之心推开厕所的门。
一天的时间不喝水,不拉屎(其实从一个月前接到录用通知时,我就激动得拉不出屎来了),我便秘了。

我便秘了。(插图:张瑞雪)
我推开半掩的那扇桃木纹的门进去,再从里面把门拴上,掀开光洁锃亮的马桶盖,雍容入坐,前十分钟都在拉尿——我已经一天没拉尿了,膨胀的膀胱料想已经向上压迫到我的肠胃,顶我的肺,并影响到我的心脏。
一声舒坦的长叹,拉完尿的我开始静候第一砣屎从我的肛门里夺门而出。可是,等了半天,没有任何要拉出屎的迹象。我开始跟自己暗自较劲,我连这样的公司都能进来,难道我还对付不了一砣屎?我凝神,屏息,气沉丹田。一想,丹田在肛门上面呢。便接着把气往下沉,沉到泛肛门商圈之内,以包围之势,运气,发力。我的娘,一声撕心裂肺的呻吟,与那砣屎的第一回合较量,我败下阵来。
以我非凡的洞察力,我坐在马桶上,揣测我大肠之内的非宏观世界,就像困在屋里的一大群人,都拥挤着要通过一个小门出去,而占据小门的位置,是一个体型硕大得像一个相扑的人,他自己挤破脑袋也挤不过去,却又不甘心让后面小个子的人先出去,大家僵持着,没有哪砣屎这会儿会出来像交警一样维持秩序。我的大肠,这会儿应该不叫大肠,应该是高峰期的大望路。
到底是因为那砣屎太大,还是因为我的肛门太小?坐在马桶上的我,因为这个富有辩证色彩的问题而困挠。一个富有创意但执行起来有如飞机稿的设想开始在脑子里冒出来,如果婴儿太大孕妇可以选择剖腹产子,现在我的那砣屎太大,我可以选择剖腹拉屎吗?
若不是这么气派的厕所,我想我这会儿该崩溃了。柔如细纱的顶灯,周围四壁桃木纹木板所散发的贵气,光洁马桶贴肤处的无尚质感,让我告诉自己,不能像个懦夫一些放弃,自然也不能像个莽夫一样蛮干,一切想法与行动,都应该符合一个牛逼大公司员工的身份。
我冷静下来,不动声色地暗中运气,估摸着那砣像相扑一样的屎麻弊下来,中途松懈的时候,时机一到,微微一抬屁股,就如集结号里谷子地对自己弟兄们冲锋前说话那口吻跟自己说:走!
可是,我不得不承认,我低估了那砣屎,瘦死的相扑比马大,这话依然有着真理一样的力量。即便是麻弊的时候,即便是松懈的时候,这砣屎依然盘踞在我的肛门那。那气势,有点像重庆市的一个钉子户,一百年不便。
第二回合,我又败下阵了。既然再牛逼的公司也有比稿失败的时候,这点挫折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?但是,输给一砣屎,是不是说明你比屎更屎?
生命就是充满着相对论,你可以找到骄傲的理由,也同样有足够的让你懊恼的理由,不在于事实本身,而取决于一个人的性格。再说了,你自己若不说出去,出了这扇门,谁会知道你便秘了?谁会知道你输给了一砣屎?
“得!得!得!——得得得得!”隔着厚厚的木质隔断,我听到另一边传来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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