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连载：有病您呻吟（四）
作者：佚名 文章来源：中国广告门户网 点击数： 更新时间：2010-2-18
文/阿三 插图/张瑞雪
“爷爷一天比一天更老，呻吟得也一天比一天更厉害，有时还跟我讲，他哼不过来了，要我帮着一块哼一会儿。我挺受不了他这样子的，周围山里的老乡们估计也不喜欢，上门来玩的人很少，若不是我时不时出去走动走动，这个世界怕就只剩下我跟爷爷两人了，而我唯一能听到的语言，就是没完没了的‘唉哟’声。
在我十四岁那年，爷爷老得不行了，那呻吟，也就像电池快用光的破收音机一样，明明嘴是张着的，却舍不得弄大点声音。爷爷说他快要死了。我说你估计还能活多久。爷爷说大概半个月吧。我说好，我准备准备吧。
过了五天，爷爷已经不能独立行走了，也没有人过来看他。在这个偏僻的山里面，加上他平时哼惯了，要是我不出去讲，没有人会知道他生病了，或者说，在大家的心目中，他一直就是病着的，见怪不怪了。我开始在屋前的一个崖下面偷偷地刨坑，先选了一个处，才下去两锄，就发现土层底下全是岩石，震得我双手虎口发麻。赶紧换个地方，是在菜地中央，我想，反正等爷爷死了，我也不会种菜了，留着菜地有什么用呢。
果然，挖下去全是黄土层，我也不想太累着自己，挖一会儿就歇一会儿，挖到第九天的时候，那坑已经刨到一人多深了。我停下来，回到屋里，爷爷半躺在床上，还在那哼着。我说，爷爷你讲话要算数不？爷爷喘着气说算数。我说你讲了过半个月就要死了，现在过去十四天了，明天你会死吗？爷爷说会的。我说，你敢拉勾么？其实我也不太懂拉勾是什么来历，拿起他无力垂着的手勾了下他的小指头，也就那么意思了一下。
第十五天，我早上醒来，看到爷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，我吓了一跳。叫了声爷爷，他应了一声。我才回过神来，爷爷，你没死？
还没有。爷爷说，还差些时辰。
我奇怪地问，那你怎么不呻吟了呢？
爷爷说，我呻吟了十多年，临走想给你留下点好印象。
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，爷爷，你要是不呻吟了，其实还可以多活段时间的。
爷爷固执地说，不，不用了，活够今天，我也就满足了——你来扶我一下，我想出去晒晒太阳。
我搬了把睡椅放在屋外坪地上。回屋扶住爷爷——有人扶着他还能慢慢走几步。
在外面晒了会太阳，爷爷说，这天气不错，今天我会死得舒坦。
我叫了声爷爷，往崖下面指了指，说，我在那给你挖了个坑。你今天死了，我就准备把你埋在那里。
爷爷抬了抬眼睛，估计是没有看着。我说我扶你过去看看吧，等下就死在那里，我就不用把你抱那么远了，我怕等你死了，我抱不动你。
扶一个人走肯定比抱一个人要轻松一些。我扶着爷爷在刨的那坑旁边，放好躺椅让他躺好。爷爷说，我今天要死了，有些话要跟你讲。
我说，爷爷你讲吧，我认识字不多，就不做笔记了。
爷爷说，你怎么从来不问你爹娘是谁？孩子，我一直想跟你说关于你的身世，你想知道吗？
我说爷爷我不想知道了，我的身世要是讲起来有趣的话，你肯定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讲给我听了。你一直不讲，一直吊我胃口，那说明我身世肯定不会有趣。
爷爷叹了口气，唉，那好吧。闭上眼睛，躺在那里不作声了。他到死时却没有机会把我的身世当作故事讲出来，我那时其实是不想他死得太累。那些所谓的我的身世，我并不关心它，我那时也根本没有写回忆录的念头，也不会打算写个《致女儿书》之类的。我们祖孙俩显得有点冷场。过了一会，爷爷闭着眼睛问我，你看看，太阳到哪儿了？我抬头看了看，说，爷爷，到樟树杈杈那了。
爷爷还是闭着眼睛，垂着的手吃力地掐着指头算了算。突然睁开眼睛，说，快巳时了，是个好时辰，我要死了。
我说，爷爷你要觉得是好时辰，那就是好时辰。
我见爷爷没作声，无神的眼睛依然睁着。以为他已经死了，就伸手去帮他把眼睛合上。
爷爷嘴角又动了一下，说，等下，我还有句话，你把我埋了后，把我们房子拆了。
我说，好。
说完还没等我伸手过去，爷爷的眼睛就自己给合上了，他死了。
我费了好大一把子力气，才把爷爷挪到刨好的坑里，填上土。都弄好之后，天也快黑了。
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睡了一觉，第二天一早，按照爷爷死前的吩咐，我搬个梯子爬上房，去拆房子。
这房子也不知道多少年的历史，反正我从小就跟爷爷住在这里，我记忆里他一直是个老房子，有可能老得比爷爷还老。碰上刮风下雨天，也会像爷爷一样呻吟着。爷爷让我把它拆了，我就干脆拆吧，房子老了，也得死。”
（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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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爷爷一天比一天更老，呻吟得也一天比一天更厉害，有时还跟我讲，他哼不过来了，要我帮着一块哼一会儿。我挺受不了他这样子的，周围山里的老乡们估计也不喜欢，上门来玩的人很少，若不是我时不时出去走动走动，这个世界怕就只剩下我跟爷爷两人了，而我唯一能听到的语言，就是没完没了的‘唉哟’声。
在我十四岁那年，爷爷老得不行了，那呻吟，也就像电池快用光的破收音机一样，明明嘴是张着的，却舍不得弄大点声音。爷爷说他快要死了。我说你估计还能活多久。爷爷说大概半个月吧。我说好，我准备准备吧。
过了五天，爷爷已经不能独立行走了，也没有人过来看他。在这个偏僻的山里面，加上他平时哼惯了，要是我不出去讲，没有人会知道他生病了，或者说，在大家的心目中，他一直就是病着的，见怪不怪了。我开始在屋前的一个崖下面偷偷地刨坑，先选了一个处，才下去两锄，就发现土层底下全是岩石，震得我双手虎口发麻。赶紧换个地方，是在菜地中央，我想，反正等爷爷死了，我也不会种菜了，留着菜地有什么用呢。
果然，挖下去全是黄土层，我也不想太累着自己，挖一会儿就歇一会儿，挖到第九天的时候，那坑已经刨到一人多深了。我停下来，回到屋里，爷爷半躺在床上，还在那哼着。我说，爷爷你讲话要算数不？爷爷喘着气说算数。我说你讲了过半个月就要死了，现在过去十四天了，明天你会死吗？爷爷说会的。我说，你敢拉勾么？其实我也不太懂拉勾是什么来历，拿起他无力垂着的手勾了下他的小指头，也就那么意思了一下。
第十五天，我早上醒来，看到爷爷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，我吓了一跳。叫了声爷爷，他应了一声。我才回过神来，爷爷，你没死？
还没有。爷爷说，还差些时辰。
我奇怪地问，那你怎么不呻吟了呢？
爷爷说，我呻吟了十多年，临走想给你留下点好印象。
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，爷爷，你要是不呻吟了，其实还可以多活段时间的。
爷爷固执地说，不，不用了，活够今天，我也就满足了——你来扶我一下，我想出去晒晒太阳。
我搬了把睡椅放在屋外坪地上。回屋扶住爷爷——有人扶着他还能慢慢走几步。
在外面晒了会太阳，爷爷说，这天气不错，今天我会死得舒坦。
我叫了声爷爷，往崖下面指了指，说，我在那给你挖了个坑。你今天死了，我就准备把你埋在那里。
爷爷抬了抬眼睛，估计是没有看着。我说我扶你过去看看吧，等下就死在那里，我就不用把你抱那么远了，我怕等你死了，我抱不动你。
扶一个人走肯定比抱一个人要轻松一些。我扶着爷爷在刨的那坑旁边，放好躺椅让他躺好。爷爷说，我今天要死了，有些话要跟你讲。
我说，爷爷你讲吧，我认识字不多，就不做笔记了。
爷爷说，你怎么从来不问你爹娘是谁？孩子，我一直想跟你说关于你的身世，你想知道吗？
我说爷爷我不想知道了，我的身世要是讲起来有趣的话，你肯定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讲给我听了。你一直不讲，一直吊我胃口，那说明我身世肯定不会有趣。
爷爷叹了口气，唉，那好吧。闭上眼睛，躺在那里不作声了。他到死时却没有机会把我的身世当作故事讲出来，我那时其实是不想他死得太累。那些所谓的我的身世，我并不关心它，我那时也根本没有写回忆录的念头，也不会打算写个《致女儿书》之类的。我们祖孙俩显得有点冷场。过了一会，爷爷闭着眼睛问我，你看看，太阳到哪儿了？我抬头看了看，说，爷爷，到樟树杈杈那了。
爷爷还是闭着眼睛，垂着的手吃力地掐着指头算了算。突然睁开眼睛，说，快巳时了，是个好时辰，我要死了。
我说，爷爷你要觉得是好时辰，那就是好时辰。
我见爷爷没作声，无神的眼睛依然睁着。以为他已经死了，就伸手去帮他把眼睛合上。
爷爷嘴角又动了一下，说，等下，我还有句话，你把我埋了后，把我们房子拆了。
我说，好。
说完还没等我伸手过去，爷爷的眼睛就自己给合上了，他死了。
我费了好大一把子力气，才把爷爷挪到刨好的坑里，填上土。都弄好之后，天也快黑了。
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睡了一觉，第二天一早，按照爷爷死前的吩咐，我搬个梯子爬上房，去拆房子。
这房子也不知道多少年的历史，反正我从小就跟爷爷住在这里，我记忆里他一直是个老房子，有可能老得比爷爷还老。碰上刮风下雨天，也会像爷爷一样呻吟着。爷爷让我把它拆了，我就干脆拆吧，房子老了，也得死。”
（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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